现代化进程中政治认同的危机和转型

作者:杨金刚


现代化是一种革命性的进程,无论其影响的广度还是深度,都给社会带来巨大的变化和震荡。由于西方国家已率先进入现代社会,对于今天的发展中国家来说,其现代化进程就具有赶超的性质,给社会带来的变化和震荡也更为激烈,并必然伴随着种种危机。其中突出的是政治认同危机。这种政治认同危机严重地干扰着发展中国家的现代化进程。深刻地认识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危机,努力实现政治认同的转型,是当今发展中国家的重大课题,中国也不例外。
    
    一、政治认同危机的表现
    
    政治认同是人们在社会政治生活中产生的一种感情和意识上的归属感。它与人们的心理活动有着密切的关系。人们在一定社会中生活,总要在一定的社会联系中确定自己的身份,如把自己看作是某一国家的公民、某一政党的党员、某一阶级的成员、某一政治过程的参与者或某一政治信念的追求者等等,并自觉地以其组织及过程的要求来规范自己的政治行为。这种现象就是政治认同。政治认同在社会政治生活中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在体制方面的认同,有助于政治组织及其制度获得合法性;在政治思想方面的认同,有助于政治组织成员树立共同目标,激发为共同事业奋斗的热情和信心。任何国家、政府和政治政策、政治思想、政治目标等如果不能得到人们的认同,就不可能长期存在下去,更不可能将事业引向成功。
    
    现代化是指工业生产方式引进前工业社会而带来的文化整体变迁的过程,即人类文化脱离以铁器为物质技术基础、按社会化生产和市场经济结构组织的工业文化,其显著标志是工业化、民主化、科学化等等。现代化作为一场具有革命意义的社会变迁,必然要求相应的政治认同为其政治保证;现代化给社会带来的震荡和变化,又很容易瓦解人们已有的政治认同,造成政治认同危机。具体表现为以下向几个方面:
    
    第一,对国家的认同危机。现代政治体系的结构是国家。国家在固定的疆域之内拥有至高无上的主权,对外代表全体国民并冀求与其他各国平等相待,对内则为一切法律政令的合法源泉。国家的地位必然要以人们对它的认同为基础。这种认同一是要求全体国民都以国家为尽忠的最终(或最高)对象,二是要求国民之间必须有同胞感,三是要求人们对自己作为本国国民具有自信力、自尊心、自豪感。在现代化进程中,由于人们还没有完全走出传统社会中形成的乡土眷恋,因种族、宗教、地域、风俗习惯和利益造成的人们之间的隔阂还没有完全消除,人们很容易将情感投至次一级的宗族、地方团体,却不容易将国家作为尽忠的最高对象;容易将情感投至本宗族、本地方的人们,却不容易将情感投射扩展到全国同胞。同时,由于发展中国家相对于已经现代化了的发达国家来说,尚有很大差距,显得十分贫穷落后,这又造成发展中国家的人们丧失民族的自信力、自尊心、自豪感,出现对国家的认同危机。
    
    第二,对政府权威的认同危机。社会的存在必须以一定的秩序为基础,秩序的维系又必然依赖于人们对政府权威的认同。在传统社会,人们对政府权威的认同来自于习惯和“君权神授”观念;在现代社会,人们对政府权威的认同来自于公正的选举和立法;在由传统社会走向现代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中,则最容易出现对政府权威的认同危机。其原因如下:(1)随着传统权威基础的崩溃,人们的价值观发生很大变化,大家对建立合法政府的途径、权力的界限和行政的目标、人们应享有的权利和义务等政治上的基本问题意见纷纭,莫衷一是,从而导致对政府权威的认同危机。(2)现代化的震荡带来政治精英之间的激烈冲突。由于这种冲突没有稳定的制度给予疏导,造成精英之间的激烈冲突。由于这种冲突没有稳定的制度给予疏导,造成精英之间联合的瓦解,领导阶层严重分裂,文官难以进行统治,出现对政府权威的认同危机。(3)与发达国家比较,发展中国家还相当落后;现代化进程由于对外开放带来的横向比较,又大大刺激了这些国家的人们的物质、文化需求。政府为了争取民心往往容易给人民过多许诺,当这些许诺不能兑现时,就会出现人们对政府权威的认同危机。
    
    第三,表现为政治信仰、信任、信心危机的政治认同危机。政治信仰危机就是人们对一定政治意识形态的认同危机。政治意识、形态是系统地、自觉地、直接地反映社会现象的思想体系。人们的政治思想归根结蒂决定于一定的物质生活条件。一定的政治意识形态也必然依赖于一定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经济政治状况。现代化进程中带来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经济政治状况的变迁,必然动摇旧有政治意识形态的现实基础,从而必然动摇人们对这些政治意识形态的信仰,但是,新的政治意识形态并没有随着现实基础的变化立即建立、健全和完善起来,成为人们认同的政治信仰。人们在现代化进程的震荡、变化,感觉到一种“上帝死了”的悲寂与痛苦。这就是表现为政治信仰危机的政治意识形态的认同危机。政治信任危机就是人们对政治领导者的认同危机。现代化进程促进了市场经济的发展和市场观念的普及,与之相应的法制却不可能立即建立、健全和完善。这就使那些掌握政治权力的觉悟不高的领导者有了可乘之机,以公共权力牟取私人利益,成为腐败变质分子,失去民众对他们的信任。另一方面,现代化是一项艰巨的事业,对政治领导者的素质提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的要求。一些政治领导者不能胜任这些要求,也会失去民众的信任,出现对政治领导者的认同危机。政治信心危机是指对政治目标的认同危机。对现代化政治目标的认识、理解和实现需要一个艰难的过程。由于现实基础和旧有观念的束缚,人们不可能立即认清现代化的政治目标(比如至今仍有一些人仍然怀疑民主在中国的价值和意义),也不可能很快理解现代化的政治目标(比如至今仍有许多人不理解真正的民主包含着权威、责任和宽容),更不可能一下子实现现代化的政治目标(比如民主建设是一个渐进的、漫长的过程)。这便使得一些人对现代化的政治目标失去信心,出现对政治目标的认同危机。
    
    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危机表现为过去、未来两种指向。前者是对现实中伴随时代进步出现的新的政治思想、政策、目标等不能认同,从而出现倒退到过去的陈旧心理;后者是对现实中与在本国国情相适应的具有本国特色和传统形式的政治思想、政策、目标等不能认同,从而出现“全盘西化”和一步跨入现代社会的激进心理。两种心理都是对现实的漠视和畏惧,是现代化进程中的两种类型的政治认同危机。
    
    二、实现政治认同转型的内容
    
    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危机,必须实现政治认同的如下转型:
    
    第一,必须实现从情感层次的政治认同向认知层次的政治认同转型。政治认同具有由低到高的不同层次。比如,对阶级的认同,既有“因为我是这个阶级的成员”而产生的较低的情感层次的认同,也有“因为这是代表先进生产力的进步阶级”而产生的较高的认知层次的认同;又比如,国家的认同,既有因共同种族、共同地域形成的较低的情感层次的认同,也有对国家法律制度、政策方针认识、理解、赞成而形成的较高的认知层次的认同[1](P128)。现代化的过程,往往是先进阶级战胜落后阶级、现代民主国家取代传统专制国家的过程。从较低的情感层次的政治认同转型为较高的认知层次的政治认同,有利于人们斩断对传统政治的眷恋情感,通过科学的认知,实现对现代政治的认同。
    
    第二,必须实现从本能、移情的政治认同向自觉、理性的政治认同转型。在传统社会,政治认同主要局限在本能、移情的层面。本能的政治认同是人们对社会组织具有的天然的、下意识的归属感,如血缘的认同、种族的认同、地域的认同等,其思维模式是“认同他,因为他与我们是同一个家庭”;移情的政治认同是指对部落首领、族长、世袭君主等传统型权威的认同。它建立在习惯和古老传统之上,其思维模式是“认同他,因为我们的父辈一直这样做”,表现为一种移情的特点。在现代化进程中,这种本能、移情的政治认同不可能继续维持下去。只有以自觉、理性为基础,才能克服认同危机,建立现代的政治认同。这就要求人们跳出血缘、宗族和地域的界限,自觉将国家作为尽忠的最高对象;要求人们跳出习惯和古老传统的局限,实现对“法定”或“选定”的法理型权威的认同。
    第三,必须实现从仅仅通过“输出”获得政治认同向注重通过“输入”获得政治认同转型。政治系统分析理论认为,政治系统是一个由环境包裹着的行为系统。这个行为系统在环境的影响下产生并反过来影响环境。政治系统通过“输入”和“输出”来维持自己的生存和稳定。“输入”包括支持和要求。支持指环境对政治系统施加的压力,以便让它继续行事。支持的形式有服从法律、付税、投票等;要求指环境对政治系统的希望和要求,如选举权、社会福利等。“输出”则是政治系统以某种方式影响环境的活动,主要有权威性的决定、法令和政策等。现代社会贯彻民主原则,“治者的权力必须建立在被统治者同意的基础上”。[2](P183)政治系统只有通过公众投票选举、参政议政等“输入”,才能取得合法性,获得公众的认同。相反,在专制的缺乏政治权利的臣民,不可能对统治者提出真正的政治要求,产生真正自愿的政治支持,政治系统不是通过公众投票选举、参政议政等“输入”来取得自己的合法性,而是通过实行专制、愚民政策和所谓的“仁政”、“德治”等“输出”来取得民众的认同。在现代化进程中,随着人们民主意识、参政议政热情的提高,仅仅通过“输出”已不足以获得民众的完全认同,只有逐步开通“输入”渠道,不断增加公众参政议政的机会,政治系统才能取得足够的合法性,从而获得公众的认同。
    
    第四,必须实现从基于价值、观念绝对同一的政治认同向基于相互依赖的合作关系的政治认同转型。传统社会占主导地位的经济形式是封闭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社会缺乏充分的联系和交流。由于社会结构简单,社会分工不细,在至高无上的君主专制之下,社会角色单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统治者必须而且容易将人们束缚在绝对同一的价值、观念之内,从而实现人们对政治现状的认同。如中国封建社会的统治者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造成人们政治思想“定于一尊”的“大一统”局面。[3](P285)在现代化进程中,由于社会结构的不断分化和功能的不断专化,社会角色也日趋纷繁复杂,人们不可能在价值、观念方面达成绝对统一。这时候,促使人们联结的纽带,是基于社会分工造成的功能上相互依赖的合作关系。分工虽然造成人们价值、观念的多样,也促进了人们相互依赖的合作。只有以这种相互依赖的合作关系为基础,才有利于克服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分歧与隔膜,实现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
    
    第五,必须实现从通过强制灌输获得政治认同向通过自由沟通获得政治认同转型。在传统社会,民众缺乏发表自己政治意见的权利和渠道,统治者必然将那些有利于维护自己利益但并不反映民众要求的思想——如“君权神授”、“君为臣纲”等观念,强制灌输给民众,通过“愚民”而获得政治认同。在现代化进程中,随着自由意识的增强和民主觉悟的提高,人们不可能继续接收这种强制灌输而来的思想。社会必须广开沟通渠道,加强思想交流,才能取得政治共识。强制灌输是单向的、不平等的;自由沟通则是双向的,反映了一种平等性。只有通过自由沟通,才能利于对政治问题达成共识;政治权威、政治政策等才能获得民众的认同。
    
    第六,必须实现从内容僵化不变的政治认同向内容灵活可变的政治认同转型。传统社会是重视维持、轻发展的静态社会,其政治制度和价值多被认为是不可变更的,叫着“天不变,道亦不变”。这就造成一种内容僵化不变的政治认同。它与静态不变的传统社会是完全一致的。现代化运动给静态不变的传统社会带来了巨大冲击。在现代化进程中,由于社会现实的变化、发展,那些不可变更的政治制度和终极价值越来越失去人们的认同。只有适应现实的变化、发展,不断改进社会的政治制度和价值,制度、价值才能获得人们的认同。
    第七,必须实现从重视身份问题的政治认同向强调程序问题的政治认同转型。在传统社会,由于小农观念和宗法观念的束缚,政治认同的内容往往十分强调那些“谁”、“什么”等的身份问题。统治通过“小不得逾大,贱不得逾贵”的压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说教和“君权神授”的欺骗,使其统治权威获得人们的认同。在现代化进程中,随着民主政治的发展,领导集团不能再靠压制、说教和欺骗获得认同。人们不再细究哪个姓氏、哪种血统的人才有权进行统治,而只问他是“怎样”取得领导的,即是否按照公认合法的程序、规则取得领导地位。有关“怎样”的问题也是程序、规则的问题。只有不断建立、健全和完善政治程序和规则,按照程序、规则办事,政治领袖和政治政策等才能获得公众的认同。
    
    三、实现政治认同转型的原则
    
    克服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危机,实现政治认同的转型,必须坚持以下原则:
    
    第一,宽容原则。现代化的重要内容是民主化。民主政治也是磋商的政治。只有坚持宽容原则,才可能在磋商中注意协调让步,树立一种“你可能对,我可能错”的政治思维方式。另一方面,现代化进程是艰难的进程,任何政治改革方案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任何政治改革政策都不可能尽如人意,只有坚持宽容原则,才有利于增进人们对那些政治改革方案、政策的理解和支持,从而克服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危机,实现政治认同的转型。
    
    第二,渐进原则。现代化就其影响社会的深度、广度而言,无疑是一场革命;就其实现的方式而言,则必须在公共权威的领导下,采取渐进方式,稳健而有步骤地进行。急剧的社会变革,不仅会破坏现有的政治秩序,也不利于新的政治制度的扎根成长。因为新的政治制度必须建立在新的现实基础和人们的共同认识之上,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急于求成反而欲速不达,使人们失去对新制度的认同和建设新制度的信心。只有坚持渐进原则,必要时运有宏观调控手段,适度地抑制社会动员与社会分化的制度,才能实现对现代状态的“软着陆”、克服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危机,实现政治认同的转型。
    
    第三,责任原则。现代化进程也是建设民主政治的进程。从根本上说,民主就是人民当家作主。它既赋予人们作为主人的充分的政治权利,也委以人们作为主人的相应的政治责任。所以,从一定意义说,民主政治也是责任政治。它要求人们在关心、参与政治的同时,也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要求人们对社会的不良现象不停留在发牢骚的层面上,而应该反省自警“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1](p251)强调责任原则,社会就能够少一点怨天尤人,多一点自励、自省;少一些“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心态,多一些理解体谅的精神。它有利于克服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危机,实现政治认同的转型。
    
    第四、平衡原则。现代化是一项复杂的工程,必须特别强调坚持平衡原则,适中适度。比如,群众适度的政治参与可以增进政治权威的合法性,但如果参与要求升涨快,而社会又无适当的制度和足够的共识可以包容的话,就难免出现震荡,使政府权威受损,出现对政府权威的认同危机。克服危机就需要兼顾权威和参与两方面的要求,尽量使两者平衡。参与者在提出要求时,不能无端损伤政府权威;政府在行使权力时,也不能无视群众的要求,避免偏激的两极化的政治行为。又比如,发展中国家打开国门,与发达国家进行横向比较,以找出自己的差距,有利于本国的现代化进程。但是,如果只注重与发达国家的差距,看不到自己的进步,出现急躁、激进心理,最后,在挫折中对政治政策、政治目标失去信心和认同。这就需要掌握平衡,既注意横向比较,以发现差距,破除自满;又注意纵向比较,以看到进步,树立信心。只有坚持平衡原则,才有利于克服现代化进程中的政治认同危机,实现政治认同的转型。
    总之,我们在现代化进程中要对政治认同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参考文献:
    [1]科恩(美).论民主[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8.
    [2]约翰·邓恩.民主的历程[M].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
    [3]李瑞智.儒学的复兴[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