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议市场经济下文化艺术的变迁

作者:陈海克


市场经济具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它可以把一切事物变成商品。对文化艺术活动及其产品,也毫不例外。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化艺术与传统自然经济或计划经济社会相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这些变化,主要是在市场经济体制作用下,文化艺术在不断适应市场经济的过程中发生。这些变化,有些是比较显著的,有些则不那么彰显;有些是急剧的,有些则是渐进的。我国正处在传统计划经济社会向现代市场经济社会转型期,探究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文化艺术,对于坚持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发展中国特色的现代文化,建设全面小康社会,具有重要的意义。本文试就此从五个方面作一探讨。

一是市场经济凸现了文化艺术商品属性;亦唤醒了社会对文化艺术经济价值的追求。

文化艺术作品具有审美价值,也具有经济价值,可被用来买卖交换,这在自然经济和计划经济社会就已存在。但是传统社会尽管存在艺术品的买卖交换,却不是艺术创作活动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艺术品交换的主流形式。传统社会的艺术品创作,其主要目的不是艺术的商品生产,而主要是一种有感而发的审美创造活动。在传统社会只有工艺品,才主要是用来买卖交换,而这些在“文化人”眼里则不能算作文化艺术的,是不入流的,其从业者也被称之为“工匠”、“书匠”、“画匠”等等,往往是一种贬称,为艺术家所不耻,即便有新的创造,也只说成是“独具匠心”。在传统社会,文化艺术活动和文艺作品,主要是艺术家、文化人的活动和创造。最初的作品交流也主要是以相互赠与的方式进行的,偶尔的有价交换则主要出现在传世精品的收藏流转过程中,而这往往已与作品创作者本人无多大关系了。

在现代市场经济体制下,文化艺术的流转已不再是传统社会那种朋友间的互悦互赏的交换和赠与,而是被一定量货币估价的艺术商品,并因之出现了艺术品市场。交易的形式也涵盖了几乎所有的商品交换方式,文化艺术活动及其作品的商品属性得以彰显。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化艺术活动及其产品,不能忽视市场的存在,更不能不重视市场信息。而市场则以其自身的规律运转,往往表现出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选择。在不断适应市场的过程中,文化艺术自身也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艺术品不再仅仅是满足人们审美的需要,而是在满足审美的同时,开始给人们带来一定的市场收益,并伴随着艺术品身价的提升,给它的拥有者带来价值不菲的增值。如据新华社报道,从1988年至今,中国画的价格升幅由十多倍至过百倍。

承上述,在现代社会,人们已不仅仅满足于对文化艺术品的审美意趣,而更多地注重对艺术品经济价值追求。谋取、收藏一件艺术品,往往带有目的清晰的功利性。而艺术品的社会价值也往往因其经济价值而存在,没有经济价值的作品,因缺乏人们的关注,也往往少有社会价值。

二是市场经济也唤醒了文化艺术对其自身商品价值的自觉;更多的艺术活动是在市场的作用下完成的。

市场经济的趋利性也往往模糊了文化的边缘,使之外延不断伸展,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在市场的作用下,一切事物都可以被冠之以“文化”,不管它到底是不是文化,有没有文化。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艺术家成了被人追捧的明星偶像,艺术家对此也是乐此不疲,心想神往。文化活动和艺术创造已往往不再是特定人群或是少数受过专门训练的艺术家,而是大众。社会大众对文化艺术商品价值的追求,促使文化艺术活动及其生产更加注重市场信号、市场运作、追求市场效益;以价值交换为目的而创作而生产;没有了传统社会那种对纯艺术的执着追求和艺术活动的散淡悠雅,而是多了几分逐利的浮华与燥动。艺术家已不只是关心艺术的精神层面,而是对作品的市场效益有了更多的关照。艺术标准在作品的品质品位、精神审美、社会文化意义之外多了货币评估标准。

基于对自身商业价值的自觉,艺术活动和艺术生产往往在酝酿之初就已在对市场充分的调查分析基础上,对投入产出作了精密的计算。如近年风靡世界的好莱坞电影《泰坦尼克号》创下十几个亿美元的票房价值。最近在国内播出的14集美国电视剧《兄弟连》“Rand of Brothers”,是继《拯救大兵雷恩》后,好莱坞大导演斯蒂芬·斯皮尔伯格与两届奥斯卡影帝汤姆·汉克斯再度合作,推出的有史以来造价最昂贵的电视连续剧。这个由二战期间美军在欧洲大陆作战的真人真事改编而成的故事,总计拍摄成本高达一亿两千万美元。2002年在英国经过八个月密集的拍摄,其中动用了五百个有台词的演员、一万个临时演员,由八个导演共同完成,号称美国电视史上耗资最庞大的一个电视影集,这部电视剧在全球播出后,收到了良好的市场反响。

在市场经济框架下,文化艺术活动往往伴随着用心策划精心组织的商业运作,知名艺术家甚至是尚未出道的新手被用各种手段包装成偶像,以期作品获得更大的经济效益。人们常可在流行排行榜上看到从来不曾知晓的著名的什么家,而感叹自己的孤陋寡闻和落伍。至于知名艺术家及其作品,在市场上的表现则更是匪夷所思,如在2003年11月2日举行的“2003年中贸圣佳秋季拍卖会”上,中国画坛巨匠齐白石的名作《山水册八开》,以1510万元人民币的天价落槌,刷新了齐白石书画作品拍卖新纪录。

市场经济下的传统文化人格也已悄然变化。据《检察日报》2002年8月21日报道,武汉青山区交通运输公司退休干部冯勇经过一年多检查,发现微软拼音输入法2.0版有215个拼音错误,有些字输入正确拼音或错误拼音都能显示,他将其中10个样字传真给微软(中国)有限公司,微软承认错了5个,叫冯勇将错字全传去,愿付酬劳3500元,冯勇认为打发叫花子,侮辱自己人格,拒绝传去,要价30万元,双方没达成协议。这使人感到仿佛他高贵的人格不过就值30万,这只是借高雅尊贵的人格谋求更大的利益罢了。在传统社会,以上事例是很难想象的,会被视为在敲诈勒索。在传统社会公民如发现公众普遍使用的工具书有谬误,会义不容辞地、负责地、甚至是自豪地向发行机构指出,会不求报酬,如付给报酬则会被认为是对他的不尊,给予奖励则是对他的褒扬,因为这是一个好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三是在市场效应下,文化艺术审美雅俗取向发生了变化。大众文化借助现代传媒、生产复制和舞台技术的进步而蓬勃兴起,往昔限于剧场规模和制作手段等制约因素,无法方便地为大众欣赏的高雅艺术,现时却借助于大制作、大场面、大批量而广为人知。文化艺术生产呈现出模式化及传播方式的批发状态。大众在创造流行文化的同时,文化也引导改造了大众。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过程中,社会变迁的加剧使得社会对文化艺术审美的雅俗取向标准变化加快,上季度流行的,下一季度或许就过时了,去年可能还是流行的“俗文化”,今年也许是“曲高和寡”的“雅文化”,前几年还是通俗得很的大众歌曲,几年后或许已成了旧日情怀。
社会转型时期,市场经济使得利益的多元化的同时,也使得社会价值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多元化格局,新事物的大量涌现,在为艺术带来新的生机和活力的同时,也容易使社会审美情趣发生迷惘。我们看到,随着文化日渐走向市场的今天,一种浮躁之风堂皇兴起,创作已不再是高不可攀呕心沥血的苦役之事了。写文章者可日下一篇,出书者也能月成一本。不甚研究者,动辄就东抄西拼成论文投寄得以发表,且美其名曰是最新研究;不作思考者,随便就空发几句生活感想登之报端;当作者为迎合平庸读者的眼球而任意“创新”,文坛作品琳琅满目“性”味十足,昔日高雅的文学就不可避免地向低俗化平庸化坠落了。

近来,在网络和传统媒体上,有个用木子美笔名的人迅速走红,究其原因是她敢于“用身体写作”。在木子美之前,早已有批贴着“文学新人类”标签的女作家人掀起一轮又一轮“用身体写作”的狂潮,比如卫慧、棉棉、九丹……这些作品以自己及周边的生活为原型,对性爱进行了大胆感性的描写,她们的书一经出版就有评论家认为她们是在“用身体写作,而不是用头脑写作”。网易曾对“木子美事件”进行过一项调查,其中87.6%的网友认为,这是木子美搏出名的噱头,67.9%的网友认为木子美自曝隐私是为了有机会一朝成名。著名社会学家李银河认为“木子美现象”标志着“在中国这样一个传统道德根深蒂固的社会中,人们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剧烈的变迁”,但更多人则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对“木子美现象”表示了忧虑,著名网评人方兴东说,由于木子美的出现,博客(网络日志)这个新兴的概念也开始家喻户晓,但互联网人士也表示了忧虑。“如果博客在中国的发展越来越‘木子美化’,有多少可以欣慰?”不少互联网人士认为,博客在中国以这种方式走向大众,实在让人担忧。
还有一种现象值得注意——生活枯竭、游戏文字的“戏说”。近半年来文坛“戏说”之风不断。《江南》杂志推出的“新版”小说《沙家浜》,把“样板戏”中的智勇双全的地下党交通员阿庆嫂,“戏说”成了“风流成性”的“双面”女人,既是伪军司令胡传魁的“姘头”,又是新四军某部指导员郭建光的“情妇”,接着新编话剧《红岩》,江姐与许云峰不是视死如归的革命战友,而是给“戏说”成了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人;最近又见报载,一本以“戏说”四大名著之一《三国演义》为基础的书正在热销:刘备原是卖草鞋的“谋利”商贩;关羽因内分泌失调,才出了那么长的胡子;张飞原是个穿开裆裤专放巨响臭屁的家伙……对如此“戏说”成风,有识之士认为:“将阿庆嫂这个备受大众接受且已认同的“正义”形象随意丑化,而无视大众可读心理之举,显然是呈现了当下文学创作浓浓的“商业‘媚俗’”时尚化之气味。”“文学创作倘若过度泛滥的‘媚俗’,是容易步向‘恶俗’之道的”。应当看到在市场经济下,富有良知和社会责任感的艺术工作者还是占主流的,如导演斯皮尔伯格说《兄弟连》这部耗资一亿两千万美元的电视影集,主要的目的是让年轻人了解当年美国对抗法西斯主义的过程。他说:“身为一个电影人,我们希望满足那些想看好故事的观众,并且教育那些对历史不是很了解的年轻人。”高雅艺术并未消失,相反却借助市场化运作,高雅艺术更广泛、更深刻地影响社会,而社会对高雅艺术在一定的条件下也呈现出巨大的热情。如前几年新排越剧《红楼梦》在上海的热演、歌剧《阿依达》的恢弘巨制、音乐剧《巴黎圣母院》在世界范围的经典出演;以及最近巴金热的出现,据《四川日报》2003年11月19日报道,11月18日在由四川文联连锁策划精心筹备推出的“巴金百年华诞图书展览”上,巴金系列图书销售一片火热。书城精心设置的展台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巴老名著及相关图书,吸引了不少读者。连日来巴金图书一直热销,不少图书几度脱销。由此表明,在市场经济利益多元化背景下,文化艺术的审美价值观也呈现出了多元化倾向,传统社会的文化艺术优秀遗产及当今创造的高雅艺术,在迅疾变化的时代中,以不断扬弃不断创新,得到了自己应有位置,获取了新的生命。

四是文化产业的勃兴,文化艺术不再是单纯的精神活动,也已不再是单纯的文化事业。

20世纪中叶以来,人类社会逐渐进入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智能生产力时期,随着现代传播媒介的高速发展,人类社会进入了信息时代,文化生产也已日益成为当代经济生活的一部分,它已不完全是个体创造性劳动,也不再是纯粹的艺术活动,而日益成为一种社会各方面参与的复杂的社会化大生产。像电视、电影、出版、音像、文艺演出、工艺美术、体育比赛,乃至广告、信息、传播、娱乐等,已越来越发展为庞大的文化产业,成为社会结构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蒙特利尔会议上曾把文化产业定义为:“按照工业标准生产、再生产、储存以及分配文化产品和服务的一系列活动。”据报道,1997年世界500强企业中,科技、文化、信息产业越来越多。高科技高文化附加值的计算机信息产业,在1997年世界经济和产业发展中独占鳌头,数家企业跻身世界前10强。
截至1998年年底,我国共有文化产业机构33万多个,从业人员170多万,所创增加值130多亿人民币。近年来,在浙江有一大批工商企业纷纷涉足文化产业。全省共有民营文化企业4万余家,投资总规模达到230亿元以上,营业总收入近300亿元,从业人员47万余人。全省现已组建了3家省级报业、广电、出版集团,4家市级报业、广电集团。省新华发行集团实现了对全省新华书店人、财、物的统一管理和计算机联网,建立了集代理、采购、仓储、发运、结算功能于一体的物流配送中心。浙江正积极推动面向长三角地区乃至全国的文化产业合作,组建跨地区、跨行业、多媒体的大型文化产业集团。文化已成为浙江综合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构成了浙江综合竞争力的“软实力”。

据统计,2002年舟山市共有文化产业单位1271个,其中娱乐业345个,书报刊业228个,音像电子业330个,体育健身业111个,印刷业132个,电影业37个,演艺业、艺术培训业、文博业等88个,从业人员5563人,资产总额30865万元,总产出27164万元,增加值9633万元,占全国国内生产总值的0.78%,上缴税费1775万元,占地方财政收入的2.22%。

从国际上看,美国《读者文摘》已发展成年收入25亿美元的国际性大企业。据称,美国的视听产品已经成为仅次于航空航天的主要换汇产业。文化产业已成为世界经济的新的增长点,也将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产业之一。日本娱乐业经营收入2001年首次超过了其汽车工业产值,跃居第一,英国的文化产业平均发展速度是整个经济增长的近两倍,加拿大的文化产业规模超过农业、交通、通讯及信息产业。同时,文化产业也为一些资本相对较弱而文化资源比较丰富的国家提供了新的机遇。

作为产业,文化艺术与社会的接触界面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变得更讲效率、更有人情味、更富有召唤力。如2003年11月中旬广州首次零时差全球同步上映《黑客帝国3》,上影前,南方院线为迎接“黑客”到来,策划推出了一系列首映活动:——为满足先睹为快的“黑客迷”需求,各大影院提前一周预售门票:——为让观众了解“黑客”1—3集的来龙去脉,独家印刷了3万份《〈黑客帝国〉完全电影手册》,随《黑客帝国3》电影票赠给观众。结果,首映5天,首轮6个拷贝全线总票房收入逼近130万——11月5日引发当秋广州影市第一高潮,成为当年最火爆的一部影片,南方院线也成为全国票房收入较好的院线之一。

五是市场经济的全球性也使得文化艺术更有开放性、包容性、创新性和世界性。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经济全球化和高新科学技术在文化领域的广泛应用,造就了众多新奇的文化形态,为传统的文化版图开拓了大片生疏的领土,“地球村”的逐步形成。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一国的文化资源已不再为一国独享,而是世界性的。各国各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成为人类社会共享的精神和物质财富。世界各国间文化艺术的交流与借鉴也较之以往更便捷、更全面和更深刻,这也为发展本民族的文化艺术提供了有利的条件。如美国将别的国家和民族的文化资源拿来,对其进行“美国化”之后,再重新推广到世界各地。美国迪斯尼公司将中国的民间故事“花木兰”进行美国式的改造,制作成动画片《花木兰》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这部影片在新加坡首映后,在全球循环放映,总收入达3亿美元,成为迪斯尼公司生产的利润最高的影片之一。

在全球化时代,各民族文化艺术的个性化与世界化的冲突也是不可避免的。一个民族的文化若要在世界立足,必须强调它的本体性,民族的审美情趣。如现今的中国画不可避免地与西方的油画产生“碰撞”,在相互交融的过程中,中国画得到了新的突破,新的发展。但也应看到,其带来的副作用是中国画怎么开始有些像西画了。西方的造型观念融入到中国画中,提高中国画的表现范围和能力,取长补短是应该的。但发展的过程中过度“西化”,就会丧失民族艺术的本体,在文化认同上发生障碍,以至于将国画当油画。正如一位曾经爱好中国画的以色列画家所说的,中国画应该让我们喜欢中国画的人看起来还是中国画!

在文化的全球化进程中,“文化霸权主义”必须引起我们的高度注意和警惕。前美国商务部高级官员大卫·罗斯科普在谈到全球化促进不同文化整合的问题时说:“对美国来说,信息时代对外政策的一个主要目标必须是在世界的信息传播中取得胜利,像英国一度支配海洋那样支配电波。”“未来的世界文化一定要由美国文化来支配。”“如果世界趋现一种共同的语言,它应该是英语;如果世界趋向共同的电信、安全和质量标准,那么,它们应该是美国的标准;如果正在由电视、广播和音乐联系在一起,节目应该是美国的;如果共同的价值观正在形成,他们应该是符合美国人意愿的价值观。”从他的这番话可以看出,他试图以“美国化”来代替全球化,用美国的文化价值观来“重塑”整个世界。

总之,现代市场经济对文化艺术的影响是全面而深刻的,文化艺术也正是在这种影响中不断调适自身,不断发展。人类社会既往历史进程已充分表明,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文化艺术终会在新的物质基础上,不断得到新的升华,在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不断扬弃中,伴随着人类社会生生不息,款款前行。这其中又有多少新旧更替,多少无奈,多少惆怅,多少憧憬和希望……